可是，在他认为“下策”委屈我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一个非常珍重的许诺。
即使事急从权，无关风月。
所以，我对他说，沈不辞你放心，事成之后立马和离，再不济，你去你的天香楼，我在公主府养面首。
他上辈子缺了大德，才这辈子遇上我。
一同撺掇太子领我去冷宫见我母妃那事，大概是沈佑至今始终没开解的一个结。
那时我回来没两日就病倒，烧得满嘴胡话疯疯癫癫，差点就随着母妃一起去了。
好起来之后，太子哥哥才告诉我，当时沈佑也快被他爹打死了——都是戎马征战的世族，陆家曾对沈家有恩，出事后四舍五入我身上有我外祖最后的血脉。
其实根本不能怪沈佑，可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当时是我听到母妃已殁的消息，想要跳池塘跟她一起走，沈佑来找我，恰巧就给他撞见。
我被他拉扯上来，最后没死成，只是受了寒。
明明那年的沈佑年纪也不大，却已经很会藏事儿了，来龙去脉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旁人解释。
当我好起来，能够跟着太子哥哥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趴在床上养伤，一脸幽怨地对我说，“昭昭，我梦见淑妃娘娘了，她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我问，下次能不能和我母妃说说，让她来我的梦里啊。
“还有下次？！”
我统共就跳过这两次水塘子，次次都是他救的，好像每回帮了我，他都要自己搭些什么进去，上回是惨遭毒打，这回是放弃了姻缘加前程。
——虽说我名义上已经是皇后嫡女，毕竟我生母陆家还扣着通敌谋逆的罪名，这在上京适婚的青年才俊间可是了不得的烫手山芋。
宫里传出去的有关消息，一条能值五两银子——据说皇上想指谁当我驸马，就是想搞谁。
他们属实想得太多了，我那便宜父皇根本不想多为***一分心。
但是我有这辈子必须要完成的事啊，给我母妃复仇，为我外祖陆家洗清冤屈，哪怕再想忽略那些沉痛的惨烈的不堪的过往，也会知道最后的最后一定会图穷匕见，可能做完了这辈子也完了。
是以定下婚约之后，我也有过后悔之时，沈佑对我挺好，我真心不想牵连他，其中利害，倒不如赶紧挑明。
他没说什么，悄悄带我去三合居听人讲话本。堂前人连比带划，开口便是：“上回说到，公主起事，驸马连坐……”
我转头看沈佑，他正对着跑堂的笑眯眯道：“芙蓉鱼片八宝鹅脯冬笋鸭汤蜜蜡肘子松仁茄干清焖荸荠加两碗杏仁酪先上一瓮红果儿饮——”
“你在听吗？”我打断他。
“啊？什么？”
装傻这事，他一向很在行。
“驸马被千刀万剐的故事。”
“那个啊，我前前后后早就听过七八回了。”
等到跑堂的一走，我指着前面案台：“特意点这么一出，是给我自己听的？”
他回过目光，莫名地望着我：“当然。”
“沈不辞，”我很有耐心地同他道，“如果你也反悔了，可以直说，不必这么兜圈子，我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他手里折扇拢上，扇子骨轻敲桌沿，像是惊堂木：“都说了，故事我听过。”
“说书先生要是告假，我还能替他讲上一讲。”他望着我，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前因如何，后果如何，早就一清二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