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天亮时分，隐约听见飘渺笛声，渐渐才静心闭目。
他还活着，不是梦。
往后几日，我没再见到沈佑的面。他本是已故之人，还能毫发无伤地回来，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光是请奏清查他的折子，就堆满了我父皇的案台。
如今大祁和北凉的关系暂时回暖，萧岸那帮人正忙着劝我父皇商议和亲呢，肯定会想法子阻挠沈佑官复原职。冲着之前翊王党羽在皇城前截拿他，直接拷去明烛司天牢一事，就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可是就像我母妃曾经所坚持认为的，两国积怨已久，再怎么议和，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他北凉想吞并我大祁，我大祁又何尝不想覆灭他北凉，因为往前没几十个年头，南北本就浑然一体。
那时还是李家天下，帝室式微，宇文氏挟天子以令诸侯，各地节度使不堪其扰，纷纷起兵清君侧。宇文氏挟持李氏皇室退至北境，逼其退位禅让，遂成凉国。而我温氏也正是于此后平定旧都叛乱，重整大祁。如今四海之内另有秦、楚、海曲、丹淄等列国，皆是昔年拥兵自立的郡望，无一不想收拾山河，统一九州。
即使眼下不是战事吃紧时候，各国虎视眈眈，那些陈年恩怨，日后也得清算干净。塞北重防良将难觅，同北凉有胜仗经验的更是少之又少，沈佑拼死回来，若是再遭惩处，只怕会寒了众多将士的心，其中利弊，我父皇不会不仔细权衡。
所以我并不太担心沈佑的处境，他肯定会回到镇北军，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这些未与沈佑相见的时日，我知他百事缠身，为避人耳目，也不再同他递信联络。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我亲手挂上去一只碧色纸鸢，只要纸鸢还在，他就会明白我这厢无事发生。
——从前我还住在皇宫里时，就曾这样同他约定。
“殿下小心！”
从树上跳下来时，我听到秋霜自远而近的呼喊，她总爱这样大惊小怪，整个院子都能听得见，得亏没有旁人。
我翻了个滚儿，从地上爬起来。
秋霜拍着我身上的尘土，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怕我摔得缺胳膊少腿似的。
又不是从前没见我上房揭瓦，更何况秋霜她自己的功夫内力也甚是了得，因而送梯子搭把手这样的事，也跟着干过不少。如今我消停了两年，身手还利索未减，她倒是先不习惯了。
可是很快地，秋霜又抿嘴冲着我笑：“怪不得，这些几日总能听到有人吹笛子，大家还猜是哪所教坊排演新戏呢。可除了沈公子，还有谁笛子能吹得这样好？”
长乐宫变故之后，我母亲的旧宫人或是被打杀，或是被遣散到各处，就连蕙娘也是在我出宫建府之后才得以跟过来。相比之下，秋霜这丫头跟着我的时间就久得多，先前我和沈佑的来往，她差不多都知道。
而今梧梨小院里，不时又能飘过来清扬宛转的笛声，或早或晚，在我睁眼醒来或是入梦时分，日日未曾断绝。
是沈佑在告诉我，他也平平安安。
而今他成了朝野争议的焦点，我这位和亲热门人选便少了盯梢的眼睛。
有件东西，沈佑曾经遗落在塞北，前几日我遣人马不停蹄地去拿回来。得闲时我领了秋霜去西市，找间打金铺子修理重整，想早点还给他。
自从定下婚约、年满及笄之后，我就可以相对自由地往来于皇宫与私邸之间。我不喜麻烦，先前除非必要，从来不用公主仪仗，也怠于应付皇亲贵胄的应酬往来，因此至今不必顾虑这上京城里有谁能认得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