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到期倒数第七天。

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云顶阁”，水晶吊灯的光芒像揉碎的钻石，洒在每一张衣着考究的脸上。

这里坐着的，是决定我们“创科网络”百分之九十营收命脉的120家合作方负责人。

而负责维系这全部120家客户关系的人，是我，陈霖。

我正举着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桌之间，与每一位相熟的老总寒暄。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我入职第一年起就和我打交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甲乙方。

“小陈，明年我们集团的新项目，还得是你来跟，别人我信不过。”

国内某知名集团的采购总监陈总拍着我的肩膀，语气恳切。

我微笑着点头：“陈总放心，只要我还在，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我借口去洗手间，靠在走廊无人的角落里点开了屏幕。

是公司的微信大群，此刻正被一片喜庆的红色刷屏。

“感谢张总！感谢公司！15万年终奖已到账！明年再创辉煌！”

说话的是李娜，我的同事，主要工作是整理我的项目报告，然后署上她自己的名字。

“哇！娜姐牛逼！我也15万！”

“我也是！今年公司太给力了！”

“张总大气！奋斗就有回报！”

……

一张张十五万的转账截图，像一记记耳光，无声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些刺眼的红色，点开了我的手机银行APP。

一条新的转账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

金额：680000元。

没有小数点后的随机数，没有一句祝福，就是一个冷冰冰的整数，像打发一个实习生的辛苦费。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十秒，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心中最后一点名为“期待”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烬。

我早就该知道的。

回到主桌，气氛依然热烈。

我重新挂上职业的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邻座的陈总正和人碰杯，手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机，我下意识地按亮屏幕想收起来，那6800的数字，就在他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

陈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我：“小陈，今年你们公司效益这么好，年终奖应该不少吧？看你那些同事在群里都乐开花了。”

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六千八。”

喧闹的主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短短一秒内，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离得近的几位老总都听到了这个数字，他们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最初的惊讶，到不敢置信，最后，齐齐化为一种带着怒意的了然。

他们都是人精，一个为他们提供全年无休服务、维系着公司九成命脉的核心骨干，年终奖只有区区六千八百块，而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办公室职员却拿着十五万。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气氛变得尴尬而微妙，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满桌的沉默，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感谢各位老板一年来的支持，这杯我敬大家。***了，你们随意。”

说完，我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隐忍和疲惫都烧尽。

我主动将话题引到了明年的市场规划上，用我的专业强行将饭局拉回了正轨。

但那根刺已经扎在了每个人心里，无论我如何活跃气氛，那层微妙的隔阂始终挥之不去。

客户们开始频繁地用眼神交流，那里面有同情，有不忿，更有某种决断。

饭局最终草草收场。

客人们陆续离去，陈总走在最后。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陈，委屈你了。这地方，不值得。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我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陈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我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而是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当一个人对一件事彻底死心时，情绪便成了多余的奢侈品。

我打开电脑，没有看那些糟心的工作，而是新建了一个名为“交接清单”的文档。

我开始有条不紊地罗列每一项工作的流程、每一个客户的基础资料、每一个项目的基本框架。

我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然后，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一个红圈醒目地圈着七天后的日期，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合同到期。

我的眼神冷静而坚定，像一个即将按下核按钮的将军。

最后，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个月前添加的一个猎头的微信。

对方当时问我有没有跳槽意向，我回了一句“暂时稳定”。

现在，我删掉了那句话，重新输入了五个字。

“可以聊聊了。”